青山不尽——怀念父亲庞济民(六)

庞 进  2015年6月23日

 

是的,我们只能活一世,也只能活这一世。上一世,是上辈人活的;下一世,是下辈人活的。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希望、追求和痛苦,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成就、遗憾和欢乐。那么,怎么活才算活得好呢?我由庞家的世世代代,尤其是父母亲辛苦、平凡的一生,也由我活过半百的人世体验,想到了十二个字:顺天命,尽人事,行大道,结善缘。

——题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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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亲的一张合影。摄于1988年1月22日,庚辰年正月初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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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在西安兴庆公园。摄于2000年。

1994年秋天,父亲的冠心病犯了,在西安住了二十多天院。父亲得冠心病的根源,可追溯到“文革”时的挨整。从20世纪80年代起,父亲就常有心前区不适、反复胸闷的感觉,这次是以胸痛发作而入院的。检查结果,除患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外,还患有高血压Ⅳ期、糖尿病Ⅱ型,及慢性支气管炎、慢性阻塞性肺气肿。患冠心病,父亲是知道的,但之前,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患有糖尿病。对此,父亲在给他的内侄兼学生姚隆学的信中写道:“我身为医师,对自己不太重视,对病人要求严,对自己放任自流。每天一盒烟,白糖天天有。自寻苦吃,自找早日死亡。这次住院花了四千多,活该!”“高血压、高胆固醇、糖尿病是冠心病的重要病因,我是占全了。……有学者提出,过多的吃糖,其对身体的危害不亚于严重吸烟,因而有人把糖称作‘甜蜜的毒药’。在这个问题上应从儿童时抓起。我老而无知,老傻了,近两年可能天天吃白糖,使冠心病加速了、加重了。”
这次住院有两件事让人难忘。一是出了一次事故:要查一个项目,得抽血两次,晚班护士张某抽了一次后,未给早班护士交待,早班护士上班后未按时间要求抽第二次,导致第一次血用不成,白抽了。要查,还得再抽两次。我听说后,去找他们的护士长、科室主任和业务院长交涉,这些人倒也客气,说已经开会批评了张某。之后,科室主任、护士长带着张某到病床前来道歉,当张某眼泪巴巴地说了声“对不起”后,父亲的眼泪倒一下子涌了出来,挥着手说:“没啥,没啥,过去了算了!”父亲流泪,使在现场的我感到诧异:张某哭,是她因工作失误而心中愧疚,咱是受害者,把她原谅了就不错了,还哭什么?事后,我思考父亲流泪的原因,一是与他本身是医生有关,觉得当护士也不容易;二是心太软了。
另一件事是要不要做心脏搭桥手术。主管大夫鼓动让做,说做了如何如何好,还说约定时间后,会让美国的教授来主刀。父亲曾被说得动了心,接着便是犹豫,最后决定不做。决定不做的原因,一是据说手术有危险,有过病人躺到手术台上后再也起不来的先例;而这家医院医护人员的责任心,已有所领教,可以说实在不敢恭维;二是据说吃药也能控制住病情;还有第三,做这样的手术得花几万块钱,虽是公费医疗,但父亲所在单位效益不好,花钱多了怕人说闲话,有损自己一生克己奉公的清名。这后一条,父亲没有说,是我想到的。现在看来,当时要是把这个手术做了,手术或许会很成功,父亲因此或许能多活些年。这当然都是一些“或许”,人生不可逆,常常是过了这一村,就没有那个店了。
五年后,也即2000年元月底,父亲再次因同样的病住进同一家医院。病还是那些病,但诊断书上有了“心肌供血不足”、“心功能Ⅱ级、客观评定C”等断语。此时距母亲去世已快一年,父亲的心情稍有好转。住了十八天院,亲友们都来看望。我只陪过几天,大部分时间是夫人晨宇陪护的。医院附近有一家岐山面馆,味道不错,父亲吃过一次后,说香。晨宇就经常买了面,用保温桶提到病房。2月4日是农历除夕,下午,晨宇把父亲接回家。我们包了韭菜鸡蛋馅的素饺子,第一锅下出来,先给母亲遗像前献了。然后,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饺子,一边接着亲友们打来的祝福电话,一边看春节晚会。父亲的精神不错,坚持着把晚会看完,说“军中姐妹”神气、彭丽媛的歌唱得好、赵本山是个天才……第二天,也即庚辰龙年的第一天,一大早,我们把父亲又送回医院。
这年年底,父亲又突发了另一种病:萎缩性胃窦炎加十二指肠球状溃疡,出了血。父亲的胃一直不好,发病前吃得很少,加之因治疗冠心病长期服用抗凝活血的药。记得是12月27日早晨,父亲又吐又拉,均带红。我赶快背父亲下楼,叫了一个出租,直开省医院住院部。其时父亲几近休克,腿软得不能站立,背至楼上,央医生抢救。还好,医生加急用药,很快就控制住了病情,止了血。29日上午,我们就办了转院。其原因,一是父亲的定点医院是临潼区医院,在其他医院住院牵涉到报销医疗费问题,比较麻烦;二是省医院“狮子大张口”,仅住了两天,这费那费就算了三千多。回到临潼后,父亲在他工作过的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,好了。
那年的春节是在姐家过的。除夕夜里,吃饺子、吃西瓜,照团圆像,病愈后的父亲精神尚可。大家说,你这回度过了一次生命危机,可以说第二次生命开始了。人说,“七十三,八十四”,看来七十三这个坎已经过了,你就朝八十四奔吧!父亲笑了,说,那就看天意吧。

2002年春节是在西安过的。之前,父亲曾为母亲刻碑事回临潼,看了石材、样稿,嘱咐碑石正中上方一定要刻“中华”二字,而且字要刻得大一些。临近年关的时候,父亲执意要回西安。姐姐留他,说就在临潼过年吧,父亲说:“今年一定要在进处过。”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。姐姐说,过了年把你再接回来。父亲说再说吧。刚好我回临潼采访,事完后,父亲就随我一同回来了。
腊月二十九下午,早早就开始烧热水,晚上,我帮父亲洗澡。当时并未意识到,这是最后一次为父亲洗澡了。以往,为他搓身时,父亲都要说:“人身上总能搓下垢圿泥,你说怪不怪?”这次照样说了这句话。父亲消瘦,腰臀处陷下去两个大窝,腿也细细的。我不知道自己老了后,会不会也是这样。腊月三十,吃饺子,接电话,看春节晚会……正月初一,弟、弟媳、妹、妹夫,以及侄女、外甥来给父亲拜年,大家围坐一桌吃年饭,其乐也融融,父亲高兴地和大家碰杯。接下来几天,每天都有客人来,蓝田小叔父夫妻、三原六叔父一家、学生坚立一家……
还是在初一那天,父亲就提出他初五要去泾阳,弟弟劝他,说大过年的,到人家家里不方便,也给人家添麻烦,父亲不悦。初四晚上,父亲对我讲明天去泾阳,我知劝他不住,就说去可以,呆上两天就回来,父亲敷衍地说行行。初五早晨,我们去长途客站坐车。出门前,我还未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,他就提着包要出门了。我问他把吃的药都带了?说都带了。我问把“炸弹”(硝酸甘油)带了吗?“带了带了”,父亲有些不耐烦,说“我先下楼噢”。待我下楼走出门洞,他已站在院子拐弯处等着了。花坛边,路灯下,老人双手背着,包提在手上,身子侧着,略显浮胀的面容沐着柔和的晨光。这是父亲留下的一个剪影般的形象,此后我几乎每天都经过这里,这影像也就常常浮现出来。
到樊尧村已经十一点,表兄表弟们闻讯都来了,说到为母亲过三年事,父亲说简单些好。下午三点多,我要回西安,我说爸,咱干脆一块回吧,父亲说不回,并和舅母、表兄弟们送我到大门外。我说,过两天你打电话,来车接你。父亲扬了扬手,说我心里有数,你走吧。正月初十,表弟隆学打来一个电话,言父亲要给即将过三年的西头姨妈做一个匾,到时候送去,怎么劝也劝不下。因母亲就是在她的这位表姐、我们的这位姨妈的灵堂上倒下的,表哥表弟们担心再出事,就打电话征求我的意见。我想了想说,既然挡不住,就让他去做吧。事后,我在父亲的日记中看到了他设想的,此匾的长、宽、高,及内容:上面一行为“彭张氏八十一岁三周年纪念”,中间是“德厚福泽”,落款是“弟庞济民恭祝2002年2月24日”,明白这是他早就想好的,整个计划的一部分。
正月十四,我到临潼,和姐、姐夫、隆弟、妹、妹夫坐在一起,商量为母亲过三年事。之前,岭妹收到父亲一封信,信的主要内容是对母亲过三年的安排。按父亲的意见,事应在北头医院过,因母亲在那里奉献了一生,深受周围群众的爱戴。“如果有人送匾,可以从东街你姐家门口,迎送到北街医院老址。”隆弟认为,栎阳医院已搬迁至东头,北头老址已很荒凉,若在那里过事,客人来了,坐都没得坐,喝水、吃饭都成问题。所以还是在县上过为好,客人都到他那里集中,然后到栎阳祭奠,末了再回县上吃饭。大家觉得此议可行。于是,向父亲通报。电话里,父亲开始强调一定要在栎阳过,当妹夫做了一番解释后,父亲也就同意了儿女们的意见。我接过话筒,问及安排朋友送匾事,父亲不愿多说,只言到时候你们在栎阳迎接就行了。声音大,且急。这是我和父亲最后一次通话。
正月十七,即公历的2002年2月28日,我刚吃过早点,也就七点四十左右,姐姐打来电话,说泾阳通知她,爸不好了。我赶忙拨表弟家的电话,表弟媳转英说姑父叫不灵醒了,县中医院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了。我放下电话就向单位要车,八点二十出发,路上再三祷告,愿医院抢救及时,父亲能度过这次劫难。九点半左右,车开进医院大门,隆学、咸学等从一侧的急救室走出,流着泪说:姑父不在了。我疾步进屋,见父亲躺在病床上,眼闭合,嘴微张,脸、手还是温的……半个小时后,姐、姐夫、弟、妹、妹夫一车赶到,当姐和妹为父亲擦洗时,父亲的嘴合上了。姐说,爸是等亲人哩……接着,兄弟姐妹合作,为父亲穿上了老衣。
事后,我了解到了父亲去世前后的情形:自到樊尧后,父亲的精神一直不错,住在隆学家,但把其他亲戚家都齐齐走了一遍,连数里外的二表哥的女儿家也都去了;还给彭家送了匾,打了多次电话,一件一件地安排母亲过三年的事情。正月十六下午,他高兴地在院子里大声说:“形势大好!一切都好!”夜里,还和表兄弟们聊到九点多快十点。讲《天志》的神奇、他的理解,说庞家祖先的故事、他的过去等等。
正月十七凌晨,大约七点左右,天还没有大亮,舅母听到后门响。是父亲出去了。以往,他起得都晚,家里人起来了,烧了水,泼了茶,端到跟前,父亲坐起来喝了,才下床。可这天,他偏偏起得特别早。想来可能是想到后门外、菜场的一角去上厕所吧。其实,家里就有冲水马桶,平时也是在家里上的,不知父亲为何要起大早,去上外面的、一百多米以外的公共厕所——父亲忽视了,患有血管疾病的老年人,在寒冷的早晨蹲厕所,是最容易发生意外的!
七点半左右,看菜场的张大叔在小屋门口刷牙,看到了父亲背靠在离厕所不远的一棵桐树下,艰难地向他招手。他赶忙奔过去,父亲大口地喘着气,说:“快……快,把我背……背回隆学家。”张大叔连忙背起他,连走带跑地向着表弟家的后门奔。快到的时候,父亲叹道:“天不容我啊!”
听到就有人喊:“隆学,隆学,快,你姑父犯病了!”还在睡梦中的隆学、转英一下子惊醒,隆学袜子都来不及穿,趿着拖鞋下了楼。这时候,舅母也起来了,三四个人把父亲扶在床上躺下,转英一手抱着父亲的头,一手在父亲的胸前抚挲。隆学慌了手脚,急急忙忙地,又是给医院打电话,叫救护车,又是出门去请村子里的其他医生。舅母取碗,舀水,到父亲床前“立筷子”,做农村人常用的那种“送”的巫术……这时候,父亲已上气不接下气,艰难地说出了最后的话:“天意,天意……我这回过不去了。”之后,喘气的力量越来越弱,大约八点左右吧,倒在了转英的怀中。八点半左右,救护车赶到,而人,事实上已经过去了。
我问当时为何不用“炸弹”?转英说没有见姑父带这样的药,家里也没有。事后,我整理父亲留在西安家中的遗物,发现了静悄悄地呆在一个包中的硝酸甘油含片和复方丹参滴丸。唉,父亲啊,走时我问你带了没有,你说带了,你是医生,对自己的病却如此大意!你要是带了,危急时服了,没有管用,那人心里也会少些遗憾啊——有一句话叫“灯下黑”,医生常被自己误。近一年来,父亲注意了他的胃肠病、糖尿病,却忽略了冠心病!而这种病,才是要人命的“第一杀手”啊!事后,我还想,如果那天父亲不是起那么早出门,或许不会犯病;如果犯了病不是让人颠簸着朝表弟家里背,而是就势躺在那儿,让人赶到跟前来抢救,或许能缓过来;还有,要是不去泾阳,或者去泾阳住几天后就回到西安,或许不会犯病,即就是犯病,城市的医疗条件要好于乡下,抢救或许会及时些、得当些……然而,世界上的事,一旦发生,就只好是那样的发生,从来就不给你“或许”的机会!

父亲的灵堂设在临潼区医院隆弟家中,父亲曾在这个医院工作过七八年。亲戚、同事、朋友、学生、看好过的病人……总之是和父母亲及我们兄弟姐妹有关的单位代表、各界人士,都络绎不绝地来吊唁,接了不少花圈和帐子。2月28日晚上,按临潼当地的讲究,我们几个人去殡仪馆,在一位亲友的指导下,给父亲“放钱”。总共是八个麻钱,身下放七个,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,嘴唇上放一个。在中国人的传统信仰中,北斗七星有主年命寿夭、富贵爵禄等功用,而用麻钱来摆放,大约和焚烧纸钱的用意相同吧。
3月1日下午,我们驱车栎阳,会同远远近近赶到的人们,进行了迎接锦旗、镜匾的仪式。锦旗、镜匾一共四副,内容分别为“艰苦创业多奉献,医术精湛美名传”、“克己奉公,爱院如家”、“慈善勤劳”和“深孚众望”。完成这个仪式,是父亲的心愿,遗憾的是他已经看不到了。锦旗、镜匾上的话,是写给母亲的,用在父亲身上同样合适,或者说更合适。仪式结束后,我们把置放在旧屋灵堂上的母亲遗像带回临潼,和父亲的遗像摆放在一起。
3月2日上午九时,临潼殡仪馆宽敞的大厅里站满了人,他们是来向父亲做最后告别的。“治病救人终生奉献德泽万众,爱国佑亲一世辛劳风范千古”——显示在电子屏上的这副对联,可以说概括了父亲既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。父亲静静地躺在玻璃棺内,好似睡着了一般,身上盖着红缎薄被,被面上绣着一条黄色的游龙。我不知道,他老人家还能否听得到萦回的哀乐,震天的哭声?
入火化炉前,我见了父亲最后一面,按讲究,将入殓时垫在老人身下的一条毛巾取出,放在身边。我退出到门口时,听到了炉门开启的声音。在附近祭奠的时候,有人看见高高的烟囱上冲出一道青烟,和天上的云团融为一体。奠仪结束不久,父亲的骨灰就出来了。那是炉边屋中的一个平台,骨灰摊在那里。在大大小小的骨块中,我发现了那几枚已经烧得变了形的麻钱。我一掬一掬地将还温热着的骨灰放入盒内,又分出些许,用红布包了,装在孝衫的袋里。
下午,大小五六辆车,又把大家拉往泾阳,会同等在半路上的亲友,在乐队的吹打声中,来到母亲的坟前。众人合力,将纪念母亲的碑石从车上抬下,立起。碑石精美大方,碑文清晰醒目,碑额上一对凤凰,面对着“中华”二字翩翩翔舞。接着,又在母亲的坟头、碑子的一边,挖一小方坑,砖砌灰抹后,将我随身带来的父亲的骨灰,连同红布包一起放入其中,覆以黄土……父亲和母亲见面了,以这样特殊的方式……祭奠仪式毕,亲友们一拨一拨地站在碑前,手捧锦旗、镜匾留影……面对这样的场面,我忽然有悟:人的情思是需要表达的,表达是需要仪式的。仪式就是内容啊。而父亲去世前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,都缘于一个情,对母亲的思念之情,这份情是何等的深切啊!
父亲去世,我当然是悲痛的。但悲痛的程度,没有三年前母亲去世时强烈。其原因,是母亲病得太突然,而且一病就走,没有一点点思想准备,总觉得对母亲多有亏欠,未尽孝道;而父亲最后这三年,应该说过得还不错,子女们也都多多少少尽了些孝。还有就是,母亲走后,我们对父亲的的事情已有了思想准备。——这三年中,大概有一半时间,父亲是在我这里度过的。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文字中,我看到了一篇《庞进家中小事记》——
“要过年了,儿之妻晨宇买了三双新筷子,三人三个样,很符合卫生标准了。处于中青年之新一代,有朝气,懂人情,理家事,从小事一双筷子着手。发给我的是一双红色油光的筷子,可谓‘老来红’。从五六岁学着捉筷子,老人讲,捉筷子要捉好,和学字捉笔一样重要。一要巧,二要顺,三不能满把攥,四不能捉得太近筷子头。一生用了多少种筷子呀,见过银筷子,捉过祖父的象牙筷子。筷子是中华民族讲卫生之基本条件。但我反对一次性筷子。一次性筷子损坏了森林之木、绿色环境,实为可惜,实为有错、有罪也。一家人之团结和睦,筷子为见证也。”
翻阅父亲留下的文字,发现对人生面临的许多基本问题,他都做过相当深入的思考,尤其进入晚年以后。比如神的问题,父亲认为,神是人封的,凡对人类做出特异的卓越的贡献的人,即可被崇敬为神;反人类的,常做坏事的,叫鬼或魔。而每一个人,都有神的一面,也有鬼的一面。要紧的是要把神的一面焕发出来,把鬼的一面压制下去。“是神都要敬,是鬼都要送”。至于仙,父亲认为,人上山即为仙,这个山不是一般的山,是很高的山,没有大天才、大功德,就上不了这个山。
还有人的寿域问题。父亲认为,长寿的原因来自各方面,血统遗传很重要,但大脑的发育、发挥,即智慧是根本。“当今社会,九十岁以上者,能力智慧多是特优。张学良、宋美龄、赵朴初、邓小平……都是聪明人,也都是遇事想得开的人”。他总结道:智力好的人长寿,谦逊有勇气的人长寿,严于律己的人长寿,思想冷静的人长寿,自私心少的人长寿,处事公平、积德行善的人长寿,注意个人生活卫生的人长寿,孤寡老人长寿。性情暴躁,急于求成,违天行事者,生命将受到影响,而那些横行乡里、胡作非为者,有无长寿者呢?“我这个医生,给人看了一辈子病,还没有发现。”
活着的人有灵魂,这是毋容置疑的,这灵魂便是思想、意识、心理活动、精神状态等等。那么,人去世了以后,还有灵魂吗?如果有,灵魂到哪里去了呢?按说,灵魂是大脑这个高级的、特殊的物质的创造物,大脑工作着,灵魂就产生着,大脑不工作了,休息了,灵魂也就没有了。但是,自古以来就有“灵魂附体”的说法,亦有人亲眼见过,活着的人被死去的人“拿住”,说死者说过的话,讲死者做过的事,动作、腔调、神气,都是死者生前的样子。对此,一辈子行医的父亲没有持简单的否定态度。他举了几个例子——
20世纪70年代,某村的一位大队干部,私通村中有夫之妇。某夜,两人正行苟且之事,被从百里外煤矿赶回的丈夫撞见,那汉子气愤之中,操棍猛击干部的头颅。干部捂头大叫三声“妈呀”,随之一命呜呼。这位大队干部是早年过继到栎阳来的,祖籍在甘肃某地。出事的当晚,其远处千里之外的生母在熟睡中忽听儿子叫她,声音凄惨,于是悚然惊醒,一身冷汗,一夜不安。天明后不久,即接到儿子出事的电报。大队干部之弟来栎阳处理其兄丧事,谈及此情节,闻者莫不称奇。
夫人姚氏病故的那天早晨,给外孙汛婴戴孝。孝布刚上头,汛婴就突然说他头发木,颈项难受,喉咙像堵了个啥,憋得受不了,想哭,却哭不出声来,脸涨得通红,手舞脚弹,躁急不安,状态很不正常。众人束手无策。这时候,女儿先锋突然发现,孝布太长,也没有点红。按讲究,孙子辈戴孝,不宜长大,且在孝布上要点一点红,以示和子女辈之区别。于是赶快取掉,换一条短一些的孝布,点了红,并在姚氏灵前,报告认错。于是,一刹时,汛婴头不木了,颈不硬了,喉咙也利了,恢复了常态。
还是这个汛婴,那天上午办完其奶奶的丧事,下午返回栎阳。初到家时一切正常,可一会儿就不对劲了,突然间就哭了起来,跑到院中拉水井旁,跪在那里拉开了水。是不由自己似的狠劲地拉,拉得哗啦哗啦,水花四溅,流得满院都是,浸湿了裤子、衫子全不在乎。其母和众人劝阻不住,只好强行将其拉起。起来后,又急呼呼地跑至厨房,抹案板,扫地;接下来又跑到大屋,抹洗陈列待售的各种家具……还是其母看出了缘由:这是奶奶在指教孙子呢!辛苦养育十七八年,朝夕相处感情深,放心不下啊!于是,女儿燃香叩头,敬告母亲姚氏,言妈你就别操心了,婴婴已经懂事了、听话了,您就放心吧、安息吧……敬告完毕,汛婴就不哭了,安定了……
录写到此,我想到了樊尧村,这个既普通又特殊的地点,和正月十六到正月十九,这段既普通又特殊的时间。对母亲而言,樊尧是她人生的起点,也是她人生的终点。1949年,她和父亲初次在这里见面,由此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相知相爱、苦乐与共的生命旅程。三年前的正月十六,母亲栽倒在这里,正月十九,在这里告别人世;三年后,正月十七,父亲也病倒在这里,正月十九,父亲的灵骨来到樊尧,同母亲会面……在父亲最后的日记里,我发现了用红铅笔着重写出的大大的“2002、2月28日至3、2”和“正月十六、十七、十八、十九”两行字——2月28日父亲去世,3月2日是父亲的遗体告别日,却也是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: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?
我还想到自己的一件事。那是2002年3月27号,父亲过“四七”,祭奠完父亲,我突然感到胸部有点闷,右耳时不时地嗡嗡作响。去省医院检查“血流变”,十八项指标,超了八项,总胆固醇、纤维蛋白元、低切全血粘度等超得较多。大夫说,这是你的身体在向你发警示、敲警钟了,从现在开始,你就得吃药、锻炼、注意饮食,否则,心脑血管病就要光顾你了。大夫讲的当然在理,但我还是想到,或者说宁可相信,这是医生父亲以特殊的方式提醒儿子:我和你妈都是被血管病叫走的,从现在起,你就要预防了,万万不可大意啊!
父亲救死扶伤几十年,可以说把一辈子的心血都奉献给了生活在关中平原上的普通老百姓。在他去世后,人们以不同的形式怀念他。一个叫王汉毅的临潼籍人士在一篇题为《先生庞济民》的文章中写道——
先生庞济民,栎阳医院老院长。我人生第一次有病就诊的医院,就是他任职的医院。还记得那时,怯怯的我,摸着白白的墙壁,就如同进了北京协和医院。是先生和蔼的目光减弱了我对医院的恐惧,并由衷喜欢上了这位总带着微笑的先生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先生在我及父母的心目中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位置。
可直到2004年五六月份,我才把先生去世的消息告诉我的父母。在这之前故里每位离开人世的人,我都要婉转地告诉父母,以便向父母渗透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,为的就是让父母接受先生归天的事实,毕竟他们已进入耄耋之年,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生活中,先生占据了一个谁都代替不了的位置。
我的父亲并不多病,但活得很顽强的母亲却是病身子,三天两头看病。在那些贫苦的岁月里,我们家一共有十二口人,不说别的,光做饭就能把一个人累倒。以母亲的病身子,如何能支撑得了?就因为有这位先生。社会发展到今天,农村依然缺医少药,可想而知当年是何等景况!可就是这位先生,隔两天就来了,隔两天就来了。在我的印象中,那时候严重的病才打针。要打针呢,就知道病重。可是,先生很少给病人打针,随身带的片片或面面药,吃几顿就能好。有一次我娘俩同时有病,母亲乳房上部长了疮,烂了;我腰上长了疮,也烂了。先生只看了一看说,甭害怕没事,于是拿出药碾碎,敷在疮处,然后包上纱布,隔一两天来换一次药。一段日子后,好了。
先生不离身的药箱里,有个装银针的盒子,随时给病人针灸,分文不收,钱在医患者之间,根本不占第一。他来了,就是希望和依靠来了。先生一年四季一个药箱一辆自行车,跑遍了方圆数十里的地方,也走进了方圆数十里百姓的心中。父亲当着初高级社主任,心中是个有数之人,虽然不会说出人即生产力的话语,但先生保了一方百姓的身体健康,也就保住了有生力量,客观上对父亲的工作该是多大的支持?先生以其医术医德医功一步一个脚印子走进了家乡父老之中,也走进了父亲的心田。父亲曾说,先生对地方有功。父亲不轻易评人,评则一语中的。对先生的评语,强烈地敲打和影响了我,连同世间一切科学的、正义的、进步的思想一起,哺育着我。
先生去世前几个月的一个傍晚在马路边闲坐,我一个人闲转,至先生跟前竟没看见先生。先生“腾”一下站起和我打招呼,并问我姐姐棉籽油中毒是否完全痊愈,震悚得我慌了心神:我是晚辈啊先生,敢劳您先生站起来么!先生把儿子的著作转赠与我,亲笔题字中又称我为“同志”……,每忆及此,就不由我泪眼蒙眬……
我再也见不到先生了,家乡的父老再也见不到先生了,先生却经常在我眼前走动。

2005年2月25日,农历乙酉年正月十七,父亲的三年忌日。这天,我们和众亲友一起,将父亲的骨灰从临潼殡仪馆取出来,又驱车泾阳,取了母亲坟上的黄土,一同安葬在骊山墓园。墓地是两年前买下的,选了园内青龙区六排九号,青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刻着我撰的一副对联:“治病救人一生奉献惠泽方圆,和众佑亲七旬辛劳懿范后昆”。两句联语,一句是对父亲的总结,一句是对母亲的概括。之后,又买来几株洒金柏栽在墓圹周围,家在临潼城区的姐姐常去浇水料理,如今,这些柏树已生长得郁郁葱葱。

告别父亲。摄于2002年3月2日。

朋友,你可能已经感觉到,读到这儿,本书已接近画句号了。是的,书中写了许多生生死死的问题,没有生死,何谓世代?庞姓人的生生死死,构成了庞姓一族的世世代代;中国人的生生死死,构成了中国人的世世代代;地球人的生生死死,构成了地球人的世世代代;宇宙生命的生生死死,构成了宇宙生命的世世代代。
有关生死的哲理,前人已讲了许多,我已讲不出什么新鲜的话语了。中国古人讲,“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知天命……”我觉得,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呢。想想看,人一接近五十,父母多已垂垂老矣,说不定哪一天,就撒手而去。父母在时,你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,头顶上还有一层遮盖,父母一走,这层遮盖就没有了,你的头顶之上,就是悠悠苍天了。你就会想到,下来就轮到我们这一辈了。你多么想挽留父母的生命啊,即使多留一天、多留一小时也好,但是,不能,你没有回天之力。而且,你更加清醒地明白,你也会有离开人世的那一天。这是命,谁也无法抗拒。
佛教认为人生是苦海,死亡是解脱,而且有来世、有彼岸、有净土,可以涅槃,可以往生;基督教在尘世之外,预设了一个美好的天堂,据说通过信主、救赎、忏悔、末日审判等等,就可以在人世了结之后,到天堂去生活。相比之下,我还是倾向于中国儒家的观点:“存,吾顺事;没,吾宁也。”(张载语)因为来世也好,天堂也好,我没有见过,也无法验证,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去。
是的,我们只能活一世,也只能活这一世。上一世,是上辈人活的;下一世,是下辈人活的。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希望、追求和痛苦,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成就、遗憾和欢乐。
那么,怎么活才算活得好呢?我由庞家的世世代代,尤其是父母亲辛苦、平凡的一生,也由我活过半百的人世体验,想到了十二个字——
顺天命,尽人事,行大道,结善缘。

[本文系长篇纪实文学《平民世代》(太白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)、《秦人家事》(西安出版社2011年版)中的相关章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