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欧文化中国眼(二)外国式离婚

兰兰  发表日期:2006年1月26日  

 

前一阵电视剧《中国式离婚》在华人圈儿颇为流行,我乘兴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加入大家的讨论行业,简直是一片讨伐声,多数人尤其不能原谅不可理喻的蒋雯利,都取向同情文质彬彬的陈道明。大家用一个是非标准,将婚姻掐尺顿寸的吋度。然婚姻中的男女,无从用方圆规矩的标准度量,微妙处涉及当时人身心的折磨,精力消耗,物质利益乃至一生荣辱的攸戚关系。凡人能够各奔前程,不辱斯文的离婚,很不容易。
中国式离婚,悬外之音,似乎外国式离婚能较中国式离婚有些特别之处。其实,外国式离婚与中国式离婚没有什么本质区别。谁遇上这么个棘手问题,都可以看作人生的一劫。无论对任何人,任何种族,婚姻大事都是男女人生下的最大的一把赌注。有情人终成眷属,白头携老,是人类自古追求的梦。
旧式婚姻,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一辈子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。有钱男人,娶的不可心,可以休妻,可以纳妾,妇女是男人的玩物和传宗接代的工具。嫁错了,能忍的,苦苦熬一生。不能忍的,一哭二闹三上吊,怀着满腔的忧怨,早赴黄泉路。
现代人可以理智地用法律形式解决婚姻问题,多少看似幸福的婚姻,最终夫妻分道扬镳,最典型是已故王妃戴安娜的悲剧婚姻,曾让全球女子生慕,心荡神往,神话般灰姑娘变凤凰的事实,戴妃的浪漫婚缘,最终从婚姻的坟墓,赴入死亡的墓地。
还是托尔斯泰的那句名言:“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,不幸的家庭,个有个的不幸。”涵盖了婚姻家庭不可避免的矛盾永恒性。
没有经历婚姻痛苦磨砺的新潮人士会说,离婚有什么不好,解除两个人的痛苦,建立四个人的幸福,这句话,逻辑上没有失误。而现实中离过婚的人,结局好的不多,各人透着各人的凄凉,各有各的无奈。前妻,前夫无从解除的赡养关系,子女的抚养权等尽不完的义务,道不尽的麻烦,走不出婚姻失败的阴影,那份内心苦楚,何处诉说。
外国式离婚,当事人伤痛的心不亚于中国人。以下离婚者,遭遇着常人没有的难题,幸与不幸,都必须面对。

两败俱伤

奥国朋友叶立西原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。他是联邦铁路职工,二十多年前,他参加工作那回儿,铁路职工是官员制,绝对的金饭碗,待遇好,不失业,没有太多顾虑,聚家过日子,平平静静,肥肥活活。买房子,买汽车。两个儿子均上职业学校,一个学木匠,一个学修理汽车,太太开了一家洗衣店,买了一台特大容量的干洗机,还建立了三个收货点。叶先生国家职工,上班时间比较弹性,假期显得多,经常世界性旅游,日子十分舒坦富裕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东欧国家改革体制,边境向西方人敞开。叶先生周末经常举家驱车去东欧旅游,渐渐太太孩子们没有了兴趣一同前往,叶先生约同事们去吃吃喝喝。男人们多了,就有了猎艳女郞的嗜好,经常去,胆子练就大了,一年多少次的往返,叶立西带回来了一位比他大儿子还小的捷克妹,十六七岁欧洲少女含苞欲放清纯的美,特别令西欧大男人动心。于是,俩人租了一套公寓,这个爱巢一筑起,叶太太就发现了,叫了警察,以捷克妹没有居留为由,驱逐出境。叶太太这醋潭子掀翻,闹腾得大了,结婚近三十年,夫妻感情都疲惫了,毫无新鲜美感可言,尽管叶太太秉承了奥国女子爱美、会打扮的传统,特别注重保养,无数名牌裹身,但岁月不饶人,遮掩不了的老态,肥胖、松弛的皮肤,脸上的粉底霜,如抹了层腻子。五十岁的女人,不如五十男人有吸引力。叶太太一如全世界正常妇女一般捍卫家庭的尊严、妻子的自尊,将丈夫撵出家门。原以为,闹一闹,丈夫会收敛些,主动回家认个错,也就算了,这把年纪了,平淡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叶先生可好,一个又一个的新欢,波兰妹,匈牙利妹,整日换新人,迎来送往的,近两年不回家,反正丑事已公开化,索性就玩闹下去,你不仁,我也就不义。无奈,叶太太请律师办理离婚。他们两栋房子、两台车,洗衣店的设备,均以叶先生名义贷的款,每月还贷款的金额,相当于叶先生工资全部。这些财产,叶太太全要,按协议,谁要家产,谁还贷款。离婚后,叶先生马上与一位匈牙利人结婚,当年就生了一个男孩。
叶太太才不理会什么协议不协议,将过去的三菱吉普车,换了一台银色、双坐篷的Z4/BMW,贷款没有还过分文,连同洗衣店的营业额全都花完。每个月,叶先生接到无数封催款单,债主收不到款,只有找债务人。叶先生委托律师一场又一场的官司与前妻纠纷着。不足三年时间,叶先生与前妻几场官司皆输,结果是,双双无力偿还债务,资不抵债,个人宣布破产,房子,车子,洗衣设备,完全由债主拍卖。按奥国法律,二十年内,债主只要证实叶先生与前妻制有产业,就有权请求法庭追索债务,意味着,二十年内俩人都是穷人,若治产业,随时有人可以请求法庭变卖家产,还债。
新娶的匈牙利太太不能坐视不问,原指望与奥国丈夫过上富裕舒心的日子,不料想,孩子都有了,丈夫一文不值,还与前妻有那么多的剪不断、理还乱的债务。于是,很快与叶先生离婚。叶先生有生之年,收入60%付给妻儿,作为生活费。
这场玫瑰战争,刃不见血,两败俱伤,而且很惨。还连带了一对无辜的母子,一世不得安宁。按说叶先生的家庭模式,在奥国是比较理想的家庭,一个捧金碗,一个搞经营,治些产业,分期付款,慢慢偿还。只因叶先生折花问柳,无事生非,这么一折腾,一个富足安稳的家,鸡飞蛋打的,夫妻双方身心都倍受打击。
叶先生被撵出家门,仅穿了一身衣服,以后再也没有回过他苦心经营、耗尽心血的家。前妻将他的衣物寄了两个巨大的包裹,他从邮局取出,端直扔进垃圾箱。他希望告别过去,忘却前妻的一切,可能忘记吗,他们十七八岁在一起生活,三十余年的共同经历,足足能书写一本书。
夫妻反目成仇人,爱有多深,恨就有多深。无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,心的煎熬,都是不幸的人。

再嫁谁

海是那种让男人最易动爱怜之心的女子,白面庞,玲珑剔透的五官,栗色的长发,随意在脑后的挽一个大缵,那副派头、长相,见过她的人都说像年轻时候的夏梦。她喜欢穿牛仔裤,风韵高挑的个头,流行低裆的来围司501卡在胯上,一件高弹力连裤长袖BODY。十分现代的装束,成熟的身材,显现出迷人的线条。
她说话慢慢的,嘴角儿挂着微笑,略显方的下颌微微翘起,不卑不亢,不拘不束,与她聊天,说话,这般亲和姿势,特别叫人舒服,尤其是男人,保不住想入非非。
海读研究生的第二年,父亲作为访问学者,来奥国大学工作两年,顺便将海和她哥哥办理来奥国自费留学。
海主修德语语言学,但对建筑史尤其感兴趣,母亲是南方一所大学建筑史教授,出国前,母亲将教学用的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现存古建筑幻灯片,给女儿复制了一套。海自费读书,必须打工自立,起先教老外汉语,后来认识了一位建筑大学当助教的青年老师,对海带来的幻灯片,感觉非常有价值,于是自告奋勇地将海的东西介绍给同行的教授们。
教授们有中国建筑史课程,泛泛浅显的介绍,往往局限于明清的故宫呀,天坛呀,他们没有条件,也没有时间,将中国古建筑做较详尽的介绍。海有了发挥优势、施展才能的机会。她搞了几次讲座,从中国历代建筑风格、殿堂庙宇、楼堂馆所、官府民宅、东西南北的特色,到保存完整,至今屹立华夏的古建筑,打着图片,娓娓讲述现存建筑曾有的历史背景。大家对海由衷的感谢。当然,免不了有人对海展开爱情攻势。汉斯的爱意最浓愈。
海太单纯了,少女时期,朦胧地爱过表哥。大了,觉得特别可耻。表哥有了表嫂,处处张扬他们是普天下最会爱、最幸福的人。平庸的日子,平凡的男女,生活像是给外人做秀,那样过活儿,海发誓,宁愿守身如玉,一辈子不嫁,也决不踏足这般俗不可耐的婚姻。
大学,男孩子都有猎人一般的眼睛,追她的人太多了,她明确宣告,非留学生不谈。很多人知趣地退却。她急着多学德语出国,父亲在外工作两年,她希望父亲能快快办妥出国手续。
外教的太太是一位慈眉善面的家庭妇女,无事可干,喜欢看韩剧,海到处给她借碟,为多些开口说德语的机会,因德语不容易上口。经常来往,周末,海陪外教夫妇去周边的旅游景点玩,找城市特色购物店,吃正宗民间风味,德语进步飞速。
海没有爱恋过,汉斯爱得十分炽烈,她迅速当了爱情俘虏。三个月后,闪电式结婚。汉斯的家境十分优裕,他母亲家族是有封爵望族后裔,有森林,有别墅。他们在维也纳著名双峰教堂举办传统隆重的教堂婚礼。来宾多是汉斯家亲友,如同时装大比武,礼服盛妆,奥国人参加婚礼,衣着一丝不得马虎。海的父母当日清早,专程从国内赶来,哥哥和几位留学生,都希望是一个热烈的婚礼。
然并不是那么令人愉快。海的父母连与亲家问候、握手的机会都没有。近十个小时飞行,时差因素,海的父母,面色疲惫,衣着简陋,足下蹬着半旧泛红的皮鞋。中国人的俗语,穿烂鞋,穷半截。中国父母一般而言,没有多少正式场合露面的机会,多数人喜欢穿咖啡色皮鞋,唯这种颜色,再高级的品牌,踩过一场雨,面目全非,海的父母与汉斯家人,相形见绌的样子,特别突出。
奥国的富裕阶层,举止有度,风度优雅,男子不慌不忙,脚掌先落地,没有那种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老派黑礼帽,黑西装,卷边裤,黑皮鞋,女子挽在手臂,恩爱的姿势令人羡慕。海的父母没有如斯的派头,中国知识分子随便惯了。
教堂程序化的婚礼完毕,大家去林阴道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赴宴。一张大台,鲜花腊台,光觞流溢,三套餐具,非常考究的布置。前餐后果,正餐是烤野味。来宾们赞不绝口,非常娴熟的享受餐饮。
一切仪式对中国宾客都十分陌生,越陌生,越紧张,越出错,不合时宜地出洋象真尴尬。吃饭的声言,吃沙拉拿错刀叉,喝酒端错杯子,一切的一切都成为汉斯亲戚们讥讽的谈话资料,他们当然更要显得自己的高贵。恨得海无地自容。
三天后,海的父母,愤然飞回中国。
婚礼的情景,使海有些后悔跟老外结婚,父母都是自恃甚高的教授, 中国万人仰慕的学者,将父母置于无所适从的境地,受这份羞辱,太不应当。
蜜月去西班牙美丽的海滨城市马约克。汉斯父母为他们安排的两周假期。这地方几乎成了德国第十七联邦周,到处是大腹便便的德国人,店面、字号,多为德语,西班牙人成了少数民族。德国人蜂拥而来,有些资财的人,大都在此置产,地价大涨。
汉斯的幸福不能遮掩,整天乐得合不住嘴。海差也。她发现汉斯生活,为人处世简直近乎白痴,什么也不会,根本就懒得会,从小家庭环境太优越、太封闭,凡事没有深浅。每日躺在海滩晒太阳,两人必须从早到晚赤裸裸地爆晒。海刚晒一天,皮肤就脱皮,麦黄色的皮肤。中国人不喜欢。汉斯毛孔粗大,白人经晒,越黝黑越好。
有时,起风涌浪,乌云漫天,汉斯还不顾一切地游泳,一阵阵巨浪能把人卷入海底,汉斯忘乎所以地戏玩。海头一回领教什么叫不要命,揪心得在岸边呼唤。海涛波浪声,早以将她的呼声淹没。
每晚泡酒吧,汉斯不醉不归,满处地吐,令她生厌。
早餐、午餐两人共同饮食,晚餐汉斯只喝牛奶,海独自了然无趣地随便吃点儿秀色可餐、食之无味的洋餐。
蜜月并不是祈望的那么浪漫。
返回维也那纳不久,海怀孕了,孕期反映强烈,对气味尤其敏感。清早,汉斯刷完牙,卫生间弥漫着牙膏的味道,海就开始呕吐,有时吐得胃痉孪。汉斯不知道关爱,开开窗户,透透气,举手之劳,他想不到。吃什么,超市应有尽有,他不闻不问。孩子出生,因夜夜哭泣,难以入眠,影响工作,工作日住在父母家,周末回来,海自己带孩子,常常连可口饭也吃不上,成日面包,比萨。
汉斯成了局外人,什么都不管。婴儿体检,打疫苗户外散步,繁杂的喂养工作,海一人挑着。
汉斯其实有爱心,他不会体贴人。从小被人宠爱大的。别人给他是理所当然,他心目中没有别人,他的爱表现在,充分尊重海的生活模式,他的收入,几乎全部划到海的账户,他生活极简单,午餐在大学附近的一家经年小餐馆,从读大学至今,从不间断。一份鸡扒,一份沙拉,一杯当年的干白葡萄酒,他家四代传统,男子读大学,吃午餐,只进这一家门。
汉斯的嗜好就是听音乐,收藏比利时画家鲁本斯的画,他和海住的这栋房子,是祖业,有二百年的历史,家里四壁挂满了油画,有几幅真迹,价值不菲。
海带孩子,时时忙乱得顾此失彼,不见汉斯踪影,公公婆婆仅来看过一次孩子,还是为孩子上教堂洗礼的是事,奥国人的观点,成年人可以不信教,但婴儿必须洗礼,不然,孩子大了,会责怨父母剥夺了他的权利。教民有律历表,结婚,死亡,若不洗礼,以后麻烦多多。海问汉斯,回答是,你说咋办,就咋办。
海一下坠入无限忧谷,顿觉汉斯不爱自己和孩子,为一件小小的事情,俩人吵了架,海愤怒的提出离婚。
在协议离婚时,俩人说着说着,生出了感情,海又怀孕了。
一切照旧,汉斯继续独善其身,每月如数汇款。海养大的,怀小的,日子过的不轻松。
老二生下来才半岁,俩人协议离婚,没有过多财产纠纷,房子是祖业,汉斯名下没有不动产但义务很明确,海未改嫁,没有正式工作之前,每月支付海和孩子们的生活。孩子们未成年,汉斯每周有探视权。孩子们自愿请求与生父共同生活,生母无权阻拦。此条款,双方保留再议权。汉斯自愿同意,海三年内有权继续居住在现有住处,一切有关房产的地税,综合杂费,海不用支付,仅电话费自理。
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,海的身姿没有太大变化,背影一如少女一般婀娜。她不想再住这陈旧的老宅,到处散发腐朽的气息,这栋洛可可房子,如同无所不包的储藏室,几代人的油画肖像,四处陈列,森得慌。家具陈设,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。拍电影古堡幽灵题材,导演不用费心思置道具,这儿一切都是现成的。
海推小的,拉大的,在维也纳森林附近看房子。房东耐尔曼三十多岁,健壮俊美,初次接洽,双方都很满意,并流盼着爱慕的眼神。待海搬至一个有特大阳台的三居室,当晚他们就俨然夫妻。
耐先生是一个欲望无边的单身男子,令海作为女人纵情享受的欢欲,尽在不言中。两人每天都充分享受对方的身体,乐此不疲。
耐先生的正式职业是保险公司代理商,他的朋友圈子,多是如他这样高收入、不结婚、光恋爱的单身贵族。PARTZ多,爱好广泛,一般人也不敢嫁他们,道地的玩儿家。冬天滑雪,夏天玩游艇,春秋越野摩托,越野吉普,兜风,耍派,有的开滑翔机,云游蓝天。哪项运动,都需要支付大把的欧元。
耐先生不收海的房租,还给她不少的零用。手饰,包,眼睛化妆品,经常送。呀呀学语的孩子们,叫耐先生爸爸。
耐先生的妈妈,住他们附近,隔三差五来他们这儿。老太太快七十岁,非常善良,看海带孩子不容易,提出找人帮帮海。海的哥哥打工的工友,太太从福建来,刚办好难民身份,愿意干份工,带孩子,干家务。
海终于解放了,陪耐先生应酬没完没了的PARTY。沐浴着耐先生浓浓的爱。出去,穿着打扮,光彩照人,仪态从容,无论随耐先生出入什么场合,都是一派羡慕,喝彩声。渐渐西方女子社交场合,抽烟,喝酒,打情骂俏,海玩得非同一般。叼着象牙烟嘴,端着法国香槟,吃喝玩乐,醉生梦死。夜半醉意惺忪地回来,意犹未尽,两个人再饮一小盅烈性酒,放一丁点儿麻醉剂。飘飘欲仙,淫荡荡地开始他们最渴望的云雨事,谁也离不开谁。
每一个周末,汉斯必来接孩子们。两人非常礼貌地谈些孩子们的事情。汉斯后悔同意离婚,还想跟海接着过。
尽管汉斯与耐先生同样高大俊美,同样生龙活虎,可以随时满足海的欲望,然海对汉斯这样生活上的呆子,已倒了胃口。她害怕一时心智迷乱,再惹出什么麻烦,汉斯从来只能停留在前厅,孩子们衣服穿好,马上开门,叫他们仨尽快离开。
每当汉斯门铃一响,耐先生就在卧室躲着,他不能闪面。离婚协议写明,海再婚前生活费,汉斯每月支付。耐先生不能出现,万一前夫纠缠起来,麻烦多多。阿姨也不能出现,只能藏在卫生间,她怕前夫怀疑,何以来这么多钱。
海小心翼翼的防着前夫。至于孩子们如何向爸爸说,反正没有证据。
海与房东,或称作男朋友、生活伴侣,保持着如漆似胶的关系。利益、肉体, 她都离不开耐先生。只要有时间,没有昼夜的宣泄。客厅外密封的大阳台,落地大窗,一色南亚风情木刻家具,两块狗皮摊在地板。窗外,樱桃树、核桃树成了天然屏幛。他们无所顾及,阿姨从中国出来没多久,未见过这种阵式,男女赤条条的爱事,想怎么着就怎么着,毫不避讳。真是大开眼界。有时候,耐的妈妈过来,送些点心或吃的,遇上这儿尴尬事,非常从容的耐心等待,她知道儿子需要女人。从十三四岁起,她的早熟的、生机勃勃的儿子就没有停顿找爱侣,她习惯了。现在儿子与海处了三年多,眼见老大都要上学前班,她将海当儿媳妇一样。每个节日,都给进这个家门成员送礼物。她还知道,儿子同时还拥有一个黑女孩,住在市中心的亚非学院。黑女孩的生活全靠儿子供养。反正她的家业,几代人用不完。祖上是开织袜厂的。昔日厂房早已变成一个工业小区的写字楼,吃租金够她儿子潇洒了。儿子工作的收入,她不问,每月按时将两份不菲的钱划到儿子和女儿名下,女儿远嫁伦敦。她就这俩儿女,图有点儿温馨的家的气氛,她愿意来海的家。中餐可口的热饭菜,孩子们的喧闹声,都是她这般老人渴望的生活。她随儿子的快乐而快乐。
耐先生可以无休止地玩下去。
可怜的海,离婚近四年了,紧紧把握耐先生,也不敢想以后,过一天是一天。老大学钢琴,老二上幼儿园,别的家长都以为耐先生是孩子们的爸爸,尤其是同胞国人包打听,海含而不语。她的生活质量很够水准,前夫给他们娘们仨儿生活费,耐先生能保持与她的关系,就这么混杂着。有孩子,为了孩子,她也不能出去工作。
海时时怀念与汉斯的生活,硬生生的一个白马王子,闯进心扉,当初那份欣喜,惊奇,道不如说是好奇,叫她不能自拔,享受洋人给她的热烈拥抱。 玫瑰花一朵又一朵送来,来不及凋零,泡咖啡,观、听歌剧,送夏乃尔香水,看博物馆,汉斯是比利时画家鲁本斯迷,每去一个城市,先打听博物馆有画展吗,那着放大镜,随时分辨真伪,特别执着。
比利时画家鲁本斯原是外交家官,口才好,画技高超,他的两位太太是他的人体模特,第一位太太死了之后,他又娶了位十六妙龄女子为妻,这时他已六十多岁,他的画儿,将上流社会女人肥白、风韵的肉体,连同流动的血管,都能传神的表达出来。
每个周末他们的节目都十分有特色,前一周飞巴黎,登艾菲尔铁塔,眺望花都巴黎全景;下一周去米兰、佛洛仑萨,共同欣赏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传世杰作;再一周游马德里,泛舟威尼斯,看希腊白色古镇蔚蓝的天,湛蓝的海,东正教堂与天同色的蓝顶连同峻峭岩石迸发的鲜人掌……谁哪能抗拒这份奢侈?徒步森林,走在汉斯家昔日领地,听他将几代人传下来,关于鼎盛期家族的轶事。海认为,自己是灰姑娘遇上了白马王子,云里雾里的,天上人间两不分。
当初马拉松似的狂爱下去,浪漫进行曲会一路奏向北欧、西欧,没有婚姻,那该多美妙呀。然爱情如极艳怒放的花,经不得风霜,任谁面对婚姻,都没有太多的诗情画意,尤其有了孩子,锅碗瓢勺,吃喝拉撒,是生活的具体内容。精神生活再丰富,替代不了抱孩子胳膊的酸痛、夜间喂奶换尿布的辛苦。
海的婚姻太短暂了,一夜雨打樱花残。她的婚姻如短命的樱花,前后不足两年。汉斯老派贵族家庭铸成的标准士绅。自己的事儿,没大小,认真对待,刻板教条,他在大学当讲师,晋升教授是迟早的事。家族压力很大,亲戚们,有在欧洲议会工作,有银行的经理,医生,工程师几乎家家都有。他升不上教授,她妈妈会在家族抬不起头的。他必须专心干他的事业,以他家的传统,家,天经地义是女人的天地。现在老婆烦了,不爱自己,只好尊重海的选择。
离婚。一切随海吧。
海攥在手心的男人不要,风流成性的耐先生,每天尽心尽职,还满足不了他的欲望,养着黑女孩,时时上千欧元的电话费,不问都知道,打的是色情电话。
耐先生对强势的欧洲女子早已失去兴趣, 海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,常常显得柔顺,依恋的样子,奉迎他,学着性感,卖弄风骚,用心思,络他的花心,她还有姿色吊他的胃口,让耐先生觉得,无论如何保护弱女子,成了他的天职。
几年如此这般,海烦厌时,内心骂自己犯贱,可她别无选择,她的身体一天也离不开他的狂野。怎么拴住他浪荡不羁的心,成了海的心病。听人说,通向男人心的路是胃。于是,她与阿姨坚持不懈地天天换花样练烹饪手艺,烤鸭、烧麦、东北的锅爆肉、新疆羊肉抓饭,都能做出来。
海特别想嫁给耐先生,连耐妈妈都有这么点儿愿望。耐先生从来没有结婚的意思。
海今朝有酒今朝醉,关于明天,都懒得去想。
谁叫海是离了婚,又带了俩孩子的女人呢?

无心再娶

正值天高云淡,秋高气爽的八月天,萨宾纳的生日PARTY格外热闹,来了近五十位宾客,在她家的后花园里,音乐声,欢笑声,鸟虫啼叫声,一派声的世界。来宾都送她一份装饰漂亮的生日礼物,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她庆祝四十大寿,男朋友吾尔班与她共同生活了近八年,送她了一套特别名贵的MICHER HERBERLIN巴黎时尚手饰,给她的生日祝福辞,只字不提结婚之事.前天晚上说今年的生日礼物不同寻常,一定会让她大吃一惊。她盘算,期待的就是吾尔班今天当众向她求婚。
礼物很精贵,可不是她想要的。
吾尔班第一次婚姻是早恋的产物。十六七岁与中学同学相恋,十八岁中学毕业,两人就有了第一个爱情的结晶。二十二岁拖着第二个孩子,正式办理了结婚登记。太年轻,又要学习,又要工作,又要学着挣钱养家,养孩子,不几年,两人就对这种紧张,贫困的生活厌倦了。二十六岁的时候,吾尔班从电器专科学校毕业,找到一份技师工作,特别忙,压力也大,当时正值电脑普及的时候,为赶上时代潮流,他上了两年夜校,专修电脑硬件维修。前妻上护士学校。护士培训三年,边工作边学习,常常到夜班,节假日也上班。两个孩子又上学,又入托,工作家务一大堆的问题,摆在年轻夫妇面前。早年美丽的爱情淹没在具体琐碎、无法逃盾的平凡生活中,两人为家,为孩子,为工作,疲于奔命,争吵不断,今天你晚接孩子,明天忘记转电话费……都是鸡毛蒜皮,婆婆妈妈的生活小事。年轻人火气大,架吵得频繁了,继续生活下去的信心,荡然无存,于是协议离婚。
孩子女方抚养,吾尔班必须承担抚养费,直到孩子们成年。
前妻护校毕业后,在一家养老院工作。或许是婚姻失败的打击,或许是工作关系,每天与孤寡老人打交道,前妻性格变的特别的不可理喻。两个孩子不能容忍妈妈时时的歇斯底力,强烈要求与爸爸共同生活。
孩子抚养权的转移,两人上了法庭,找律师,卯足劲地要孩子,扯了近三年。吾尔班好不容易将孩子抚养权争取过来,孩子们渐渐大了,又要回到妈妈身边。理解妈妈的境况,觉得妈妈比爸爸更需求他们。这么一来二往的折腾,致吾尔班身心大伤,都不愿意想,再结婚的事。
与萨宾纳认识,纯系偶然。吾尔班因工作不小心,焊接电器安全措施不当,伤了右眼,多方治疗,右眼的视力仅0.1,白天有光感,算没有失明,夜晚什么也看不见了。经常去一家眼镜行测视力。萨宾纳在店里临时当店员,见面次数多了,彼此有好感,发展感情,相爱,平淡无奇,没有太多的过程,便开始搭班过日子,严格的说是彼此找到了生活伴侣。
萨宾纳系穷人家的孩子,她父母是传统虔诚的天主教徒,不节育,家里姐妹特别多。没有受过太好的教育,没有什么专常,也不愿意学什么技术。打点儿零工,有了钱,就买衣服,穿着,打扮,跟着时髦走,身上刺青,就有十几处。一直都没有正式工作,原来眼镜行的店铺员孩子,萨宾纳有了这个工作,还有了一段情缘,一举两得。
萨宾纳一直找不到娶她的人,既与吾尔班住在一起,有吃有住,工作三天打鱼,两天撒网的,眼镜行也干不成了。想买新潮服装,就到劳工局找份短期工,干两天,达到目标,马上失业。
两个最平庸的人,在一个锅里搅勺,脾性相近, 都没有什么爱好,家中没有孩子的喧闹,鸟,狗,鸡,猫的养了些家禽,宠物,鸡飞狗跳是他们的家的特色。 平淡的日子, 又没有婚姻制约,一过就是六七年, 一切都习以为常了。
开始萨宾纳没把婚姻当回事,年龄来了,欧洲中年妇女臃肿的身材,粗糙松弛的皮肤,没法遮掩的大皱纹,内心有些焦虑,开始提及结婚的事儿。吾尔班就会说,宝贝,难道我爱你还不够吗,我们为什么在乎那张讨人厌的纸呢。
然这一张讨人厌的纸,恰恰是天下女人都需要的,它是一种承诺,一种辞不去的义务。它是女人的护身符,它是多少女人的生死牌。
萨宾纳不敢要孩子,吾尔班更不能叫她有孩子, 一旦有了孩子,双双关系结束,他又要多一份麻烦,所以对自己格外苛刻,枕头底下放着自己的工具,行蜂采花蜜之事,防备不慎,再来一个不该出生的人,尽不完的义务。他的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工作,多年的义务终于解除,萨宾纳就开始纠缠结婚的事,他挺烦倦。。
萨宾纳爱吃,爱穿,挣些小钱,抠抠缩缩地硬攒了几千欧元,叫装修公司改造了卫生间的瓷砖,她算计着,吾尔班没有经济上的困扰,娶她是顺理成章的事,过去不结婚,每月收入的大部分支付孩子生活费,现在正常了,她眼看四十岁了。不结婚,没有孩子,没有固定工作,没有什么机会选择未来,心里空荡荡的。一直到她四十岁生日,仍得不到吾尔班的一份真诚,一份承诺,一份永久的保证,她心碎了。吹蜡烛,切蛋糕,接受吾尔班递过来的香槟,干杯的刹那,她嚎啕大哭。吾尔班赶紧拥抱她,不住地吸吮涌泉的泪水。
宾客略有些吃惊,大家都来安慰她,说,四十岁不老,你还年轻,你那么幸福快乐,等等,等等,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。
萨宾纳哭声更高,在吾尔班怀里,使性子的蹭着,扭着,如同一个大肉团在滚动。安慰她的人,都有一个像摸像样安稳的家。丈夫都竭力为家孩子老婆,努力创造着,奉献着。她什么也没有,他的男人是准丈夫,随时可以哄她,卷铺盖走人。别的女人就是比她多了一张纸。医疗,退休费,离婚赡养费,万一丈夫先死,寡妇金,以及一揽子未来老年的事情,她都可能沾不上边,她要为自己的将来挣这挣那,她连生孩子的机会都没有。谁理解她的苦衷。
吾尔班见她哭的失态,嘴里不住的道道,宝贝,我爱你……在奥国,吾尔班是本分男人,遭遇第一次婚姻打击,十几年,因离婚生起的一波又一波的抚养费,抚养权麻烦,他怕了。奥国是十四个月工资待遇,夏天度假和冬天,圣诞节个多一个月的收入。一般人都可以随意享受度假或买些个人嗜好品,别人的工资可以自由支配,他不行。
他的前妻算计得清清楚楚,这两个月工资,要支付俩个孩子各种业余爱好,孩子一会儿学滑雪,一会儿吉他。一会儿学潜水,工作二十多年,没有享受多少金钱带来的快乐,总是还没有入账,前妻的账单就来了。晚几天,不是收到律师的催款信,就是告到法庭。他不怕抚养孩子,处在这样的环境,更应当尽可能的叫孩子接受好的教育。他没有怨言,若一家人不可怕。但实际上是两个家庭。出了钱又出了力,还不落好,他当然一肚子苦水,无诉说。他不敢给萨宾纳一张婚约。他与常人一样渴望专一的爱情,向往幸福的家庭,可谁又能保证结了婚就不离婚,白头到老。这张纸太沉重了,一单签字,如同狗脖栓上了套儿,想去也去不掉。他已没有豪情和勇气,迎娶他的爱人。
他累了,担不起这付沉重的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