蛋炸(短篇小说)

庞进  发表日期:2008年4月19日  

 

1

一枚扁小的红肉丸掉进跳踉猛虎的血盆大口里,垂暮的夕阳刹那间被张牙舞爪的乌云团吞噬了。山色郁暗下来,一片片杂木林影影绰绰地怔在这儿那儿——竟然吹不起一丝儿风!
情形是糟糕透了:班车抛了锚,毫不含糊地把她甩在了半路上;山雨欲来的鬼天气,连个人影儿都碰不见;早知道还要走山路,也就把胶鞋或旅游鞋带上了,可脚上穿的,偏偏是双高跟鞋!一走一歪,一步一扭,心里越急,扭得越欢……唉,真要命!
山路转弯了,过了前边那个鹰嘴崖,就能望见天线锅了。也就是说,再走二三里路,很可能赶在雷雨袭来之前,安然地到达微波站。一阵兴奋的喜悦窜上心头,她不禁加快了步伐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串“呜噜噜”的低嗥。她一个仄愣,循声望去,崖头草丛里,分明有一双绿荧荧、阴森森、轱轳轳的眼睛!一瞬间,她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;而毛发,却“扎扎扎”地响着,一根根乍立起来。
那畜牲见她不再往前走,便“腾”一声跳到路中央,眈眈地注视着她。狭长的脸,灰褐色的毛,双耳仄立,尾巴甩地——确乎是一只狼了。
她开始后退,一种胆颤心惊的退却;它开始跟进,一种贪婪凶狠的追击。于是,她停它停,她退它追,人和兽逐渐缩短着距离。
她心跳怦怦,气喘吁吁,冷汗浸透了洁白的连衣裙。
正在这危难的当儿,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粗犷浑厚的吼叫……

2

牛蛋的吼声吓跑了恶狼。
她长吐一口气,好不容易从窘迫中缓过神,才发现自己已退到这条山沟里来了。
这沟里只住着一户人家。
“哟,我当是谁哩,”牛蛋妻正在门外饮羊,一见她跟在丈夫身后走来,就站起身,在围裙上擦擦手,热情地道:
“快屋里来呀!”
“谁来啦?”一个颤悠悠的声音从屋角传来。
“是站上的同事!”女主人大声道。这里人总把“同志”叫“同事”。
问话者是牛蛋的父亲,一个七十多岁的患大骨节病的老人。他正在摇摇晃晃地给小黄牛拌草。
她却却地走进屋内。
“快坐,快坐,咋黑了才来?”老人放下搅料棍,揉揉肿大的关节骨,问。
“嗯……”她有点难为情。
“是这——”牛蛋笨笨巴巴地把刚才的情形讲了讲。他已经四十岁出头,生得睁眉豁眼,牛高马大。
“受吓了吧?转娃妈,快点把火!”老人吩咐道。
女主人答应了一声,走到炕边,从席下摸出几张火纸,点燃后站在门口,抖抖地来回晃着,低声呼唤道:
“回来哟——回来!”
喊声尖细绵长,多少有点滑稽,她不禁暗中一笑:这是为我招那被是吓飞了的魂呢!然而说来也怪,经她这么一折腾,心脉确实平顺了许多。
这儿离微波站算不上远,这家人也都见过,可她却从未进过这三间草房。煤油灯洒下昏黄的光线,能看清垂在屋顶的黑烟穗和织在墙角的蜘蛛网。屋里并不宽展,东西盘着两铺炕。小炕头砌起半人高的短墙,墙下便是牛槽,小黄牛一边吃草,一边用尾巴甩打着蝇虻。锅头连着大炕,脏陋的案板下,堆一堆柴禾。墙上乱挂着农具、鞋帽、旧衣服,门后散放着镢锄锨笼、水瓮面盆之类。牛粪味、酸菜味、霉烂发臭味,混合在一起,在屋子里弥漫……
“喝……喝水吧。”牛蛋倒了一缸子水,双手递了过来。
她接住了,没有马上喝,虽然口渴得厉害。她知道,这里人吃的多是土山沟里渗出来的水。挖一个大坑,慢慢地就聚起那么一汪水来。并不清明,飘着树叶儿、柴棒儿,还浮游着细小的红虫儿、黑黑的蛤蟆蚪儿,甚至还有羊屎蛋儿。
她有点为难地抬起头,却和老人和蔼的目光相遇了,便不好意思地了呷了一口,果然咸咸的一股怪味。
“给咱同事做饭嘛!”老人又发话了。
“知道!”牛蛋妻冷冷地回了一句。看来,翁媳关系并不融洽。
“别……别做饭!”她赶忙摇手制止,“上山时吃了,一点都不饿,再说——”她看了看门外黑漆漆的夜空,没有把“走”字说出来。
起风了,“呜呜”地啸叫,飞沙走石;云团浪涌而来,黑压压的怕人。远处有闷雷滚动,伴随着片状闪电,一整块一整块的云都在闪光。
老人朝门外瞥了一眼,说:
“要不是碰上这鬼天气,你还能到咱屋里来?没啥好的,还管不起你一顿饭么?”
“是啊,是啊,”牛蛋妻抢着说道,“来了就甭走,说啥也得吃顿饭,我给咱烙麦面锅魁,熬洋芋拌汤!”

3

主人的热情,使她多少有些感动。平时,她和微波站周围的山民交往不多。在她的印象里,这些人生活贫困,没文化,不讲卫生,老实、执拗,又特别小气。
就说这位名字难听的牛蛋吧,言语笨拙不说,心眼也不活泛。天一下雨,公路不通,汽车下不去,站上几十个人的柴米油盐问题就突出了。尤其是吃菜,非得雇人下山买了,担上山来不可。有一次牛蛋得到了这份差事,他满头大汗地把菜担上来,一过秤,西红柿少了几斤。大概是半路上,在一个亲戚家门前歇脚时,被偷拿了。站上的同志说算了,几斤西红柿,也不值个啥。可他一扭身就下了山,跑了十几里山路去讨要。亲戚家不认账,便吵得翻了脸……
还有这位女主人,经常到站上卖鸡蛋。她说一块钱几个就几个,你想多半个都不行,她宁可原数不动地把鸡蛋提回来。有一次,站上一位同志出来散步,顺手折了她家一根细茅竹,被她看见了,便抓住不放,还喊来丈夫,非让这位同志赔她两块钱不可,否则,就要闹到站上去……
这阵儿,牛蛋已揽了小半簸箕比指头蛋大一些的洋芋,倾进石槽里,倒几瓢水,用扫帚把一上一下地碓将起来。片刻工夫,洋芋皮就都被“踹”掉了,剩下一枚枚白白亮亮的光豆豆。
牛蛋妻也动作麻利地烙好了一个麦面锅魁,像捧孩子似的,从锅里捧出来,靠墙放在案板上。接着,又利索地给锅里添了水,搅好了半盆子包谷面糊糊,切了些萝卜、酸菜、葱韭蒜苗之类,一拢堆在案板上。
他们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出嫁,烧锅的该是三女儿转娃。她有十四五岁,脸上木木的,几乎没有什么表情。这个小姑娘,不知许给了一个什么样的男娃?——她暗暗地想想着。前几年这儿的女孩子都是十二三岁订婚,十七八岁过门;这两年进步了,十四五岁订婚,二十岁左右过门。如果到了二十三四岁还没有嫁出去,这家人就要溅上众人的唾沫星了。
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女主人将洋芋蛋、盆里的面糊、案上的菜笼而统之地倒在锅里,转娃“卟塌卟塌”,使劲地拉着风箱。
“你站上的人都好喀!”坐在炕沿上的老人,点燃了旱烟锅,搭讪着和她拉起话来。“要不是你站上,咱这深山野凹里还能修公路?几辈辈都没想哩!”
望着老人憨厚的面容,她赶忙报之一笑。
“那回,”老人甜蜜地回忆着,“我在路边割草,你站上的汽车从尻子后头开了过来。司机煞车解手,完了问我坐不坐,想坐了到县城逛一圈。我吓摇吓摇地不敢上,司机心眼好,把咱硬促了上去。嘿嘿,真没想到,咱土包子还有坐汽车的福分。快么!一阵风就刮到了县城。不怕你笑话,活了七十多岁,还是第一次坐汽车下县哩!下了车,我都不会走路了。老天爷呀,地盘那么大,楼那么高,满街筒子都是人!一高兴,我就豁出去了,花了两毛钱,买了一壶茶,美美地喝了一顿!”
老人说毕,香滋滋地咂了一阵嘴唇儿。他似乎很满足了。
洋芋拌汤熟了,溢出一股香味,女主人揭开了锅盖。
立即,从大炕角落里爬过来她的三个儿子。大的是一对双生,十一二岁,腿脚不灵便,憨憨地傻笑着。小儿子有七八岁,看上去还健全,圆头虎脑的,淌着两筒黄鼻涕。
“去去去,坐里头去!”
女主人在每个儿子的头上都拍了一下。他们的头略略一缩,却又顽强地伸了过来,眼巴巴地瞅着锅里。
操起黑铁勺,女主人给她舀了第一碗。正要递给他,却发现碗沿有些脏,就抓起案上的黑乎乎的拈布来擦,末了,双手端着,呈递给她。
她怔怔地接过饭碗,十分作难地看着,迟迟不能启口。心窝发毛,像面对一碗苦涩的药水。
“吃吧,吃吧,甭客气!”老人劝道。
“吃吧,这饭好……好吃哩!”牛蛋劝道。
“吃吧,你大灶上怕还没吃过这饭哩!”女主人劝着,又递过来一块锅魁。
一片盛情。她不好意思了,她明白,这样的纯用麦面做的锅魁,山里人平时是很少吃的。于是,狠狠心,咬咬牙,操起了筷子……

4

她只吃了一小块锅魁半碗拌汤,就再也吃不下去了——有些反胃。而牛蛋一家,却吃得一个赛一个,吸溜吸溜地,似乎吃的是山珍海味。
她放下碗筷,站起身,踱到门前,望着墨黑的夜空出神。
风在吼,山在摇。陡然,一个枝状闪电,迅即一串炸雷,哗一声,天河泼了下来,片刻间,门外就聚起一片片水潭。雨锤砸在潭里,“哇哇”地起着咆哮。
雨墙如堵。她不禁闷闷地叹了一声。
“你还要回站上去?”牛蛋妻放下饭碗,抹抹嘴,走过来,问。
她无可奈何地笑笑。
“咱这是晴天一块铜,雨天一包脓,山险路滑,不好走喀!”老人一边揉腿,一边说。
是不好走,那个鹰嘴崖,天晴时经过心都悬,这雷雨之夜……
“你要不嫌寒碜,就在咱屋里歇一晚,明早天晴了走,咋向?”牛蛋妻热情地看着她。
“对,歇……歇下吧。”牛蛋也在挽留。
她瞟一眼乱糟糟、脏乎乎的土炕,搓搓手,有点难为情。
“让他的睡那边去,咱娘们睡大炕!”女主人“哐啷”一声关了门,扭过头果断地说。

5

有生一来,她第一次在农家的土炕上睡觉。牛蛋妻扫了又扫,还特别照顾地从箱底取出一床洗干净了的粗布褥子,给她铺在身底。而她们,却都溜着光席。
她和衣躺下。枕头很硬,一股油烟味直刺鼻腔。女主人搂着小儿子一挨炕就呼呼地睡着了,真叫人羡慕。转娃没有入睡,眨巴着眼睛,好奇地瞅着她头上的镀金发卡和腕上的石英坤表。褥子宽,她用下巴示意她睡过来。转娃怯怯地望着她,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。
“你今年十几了?”她问。
“十五。”
“上过学吗?”
“只学到三年级。”
“订婚了吗?”
转娃羞涩地点点头,脸一红,又挪回她原来睡的位置——平时溜惯了光席,睡在褥子上还不习惯呢。
也许是出于今晚的特殊原因,老人没有吹熄放在短墙上的煤油灯。望着屋顶黑乎乎的椽子和墙壁上已经驳残的几张旧年画,听着屋外哗哗啦啦的风雨声和屋内老人的打鼾声、牛蛋的翻身吁气声、痴呆孩子的磨牙声,她的思绪纷乱起来……
人的命运真是说不来!她想,当年要是不报考邮电学院,不学载波通讯,就不会分配到这荒凉避远、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高山上来了,也就不会在这茅舍土炕上过夜了。要是留在北京,或者分到上海、天津、广州、西安……任何一个大城市,这会儿大概还在那个舞厅里旋转呢,要么就是和男朋友一起吃夜宵、看电影、听音乐……才来的时候,站上就有人这样对她说:“要找最穷困的地方,请到这里来;要找最不开化的人种,请到这里来!”这里没有文化生活,看不上电影、电视,种地靠牛,点灯靠油,夫妻间劳作之余,除了干那种事情,再没有其他娱乐。又不愿意计划,娃娃就生得特别多。还盛行早婚,方圆就这么几十户人,你娃娶我娃,我娃娶你娃,转来转去,血缘都近了,生下来一个又一个发育不健全的小生命。越生越穷,越穷越生……
跳蚤们开始进攻了,四面出击,简直防不胜防。一会儿工夫,脚腿、腰腹,直到全身,都被咬得起了一片片疙瘩,火烧火燎,痒辣辣地难受。她挠了这边挠那边,挠得心里发毛,只好一轱辘坐了起来。
看看表,不到十一点。牛蛋妻翻了个身,咕哝了一句什么,又呼呼地睡去了。老人继续打着鼾声,转娃也香甜地睡熟了。她真不明白,这些人在跳蚤的袭击中竟能睡得如此安稳,要不就是跳蚤专咬她这个城里人?
这时候,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短墙那边,伸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四楞子头——是男主人牛蛋。他探探地看她一眼,又触电般地避开,然后又看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出口。如果没有看错,那亮亮的由嘴角流下来的,一定是涎水儿了。
这算干什么呢?
她浑身不自在。
这时,牛蛋下了炕,趿着鞋,卟塌卟塌地向她走来。
她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:他要干什么?!
“给——”牛蛋伸过来一只树根一样的手,茧花如锉的手心里放着一个红红的小圆盒。
原来是一盒清凉油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
牛蛋又卟塌卟塌地回到小炕上去了。她揭开小圆盒,将清凉油涂在遭跳蚤侵袭的地方,还真管用,不怎么痒了;好像闻到了气味,跳蚤们不再进攻了。
渐渐地,睡意袭了上来,本想就这么坐到天亮的,可连连张口之后,就不知不觉地躺了下去。迷糊中,她已回到了站上,好像正在值班。查仪表、看电视……电视机前坐着好几个同事,他们在看足球赛,手舞足蹈地乱喊乱叫……一会儿又播开了新闻,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,她也在人群中,还有大学里的同学,他们怎么都来了?……我们去圆明园吧,同宿舍的红红说。车上人真多啊,那个红鼻子男人有意在那儿挤,简直要贴到红红的背上了,讨厌!噢,动物园到了,下车下车……斑马、耗牛、长颈鹿、大袋鼠,狮山、象园——熊猫馆到了,熊猫小姐怎么不出来呀?出来了,出来了,一身黑毛,小眼睛,大嘴巴,摇摇晃晃的,还吱吱地叫着,原来是一头大猩猩!猩猩向她和红红走来,裂开嘴,嘻嘻地笑着,露出碜碜的白牙……突然,一只毛扎扎的黑手伸向她的胸脯,她惊恐地一把挡开——
一个怔愣,忽然醒了,豁然坐起来,眼睛一睁,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身边,是男主人牛蛋!
“我……我来给娃,盖……盖被子。”牛蛋猥猥琐琐地朝后退,一边结结巴巴地说,一边下意识地去拉转娃的被子。
她瞪了他一眼,飞速地下炕穿鞋,三步两步地奔到门口,拉开门闩。“哗啦”一声,夹着大把雨点的强风掀开屋门,老人和牛蛋妻都被惊醒了。

6

“咋,你要走?!”女主人翻身坐起,问道。
“嗯,一点接班,我都忘了。”
“噢,是后半夜的班,那可耽搁不得。”老人下了炕,一边穿鞋,一边说。
“那……那我送你吧!”牛蛋低着头,不敢再看她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半夜三更下雨天,不送还能行?走,我也去!”女主人拢拢头发,爽快地说。
她的心窝里怦然一热。
老人找来一双打着补丁的雨鞋,让她换了,把高跟鞋用麻纸包好,装在旅行兜里。牛蛋妻将一把黑布伞递到她手上,自己则和丈夫各披一片塑料纸,光着四只脚丫子。
他们走出屋门,老人送到门口。
雨脚疏歇,湿风如剑。突然,夜空中出现了联珠状闪电,好似一道长长的省略号,一瞬间便消失了。紧接着,一声巨大的霹雳,震得地动山摇。余音未尽,一个橙黄色的火蛋就落在院中的大槐树上。那火蛋在树枝间跳来跳去,最后一跃落地,直朝屋门口滚来。
“球状闪电!”她浑身一震,没能喊出声,却直直地愣在那里。
那火蛋像烧红的钢水似的,冒着火星,咝咝地旋转着、啸叫着直朝她滚来。她吓得“啊啊”乱叫,却动弹不得。
“快过来!”牛蛋大吼一声,疾步上前,抓住她的胳膊,猛地一拉,将她甩到了一边。
刹那间,火蛋碰到了牛蛋的腿上,“轰”一声巨响,爆炸了。老人、女主人和她全被震倒在地。
牛蛋妻从雨水中爬起来,叫了一声“娃他大”。
牛蛋没有应声。
老人也叫了一声,还是没有答应。
她脑门一炸,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牛蛋妻惶恐地向牛蛋扑去,她高喊一声“别——!”
已经迟了,没有拦住。牛蛋妻抓住牛蛋的胳膊一摇,牛蛋砉然倒地,片刻间,化成了一堆灰烬!
“啊!”只觉天旋地转,“卟嗵”一声,她跌倒在雨水泥泊中。
风声。雨声。雷声。

(作于1984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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