敢于揭示人的时代命运

——庞进《平民世代》的思想深度

车宝仁  2008年12月13日

 

一、给平民写“世家”

“世家”这种体裁,为两千多年以前的史学家、文学家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所创,写的是春秋战国时代的诸侯贵族和汉代的开国勋臣、将相达官。史书中一般不给平民写“世家”。而到现、当代,“世家”这种体裁濒临灭绝,像陆文夫的《小贩世家》极为少见。将古代“世家”这种体裁复活,用来写平民,就有一定的创造色彩。
《平民世代》从五千年前的轩辕黄帝写起。黄帝的孙子颛顼有八个儿子,其中一个叫庞降,其子孙后代以庞为姓。又过了两千年,距今三千年前,黄帝的后裔周文王姬昌,他的一个儿子叫毕公高,是周武王姬发的弟弟。毕公高封到庞,子孙以庞为姓。庞姓在战国时有庞涓,三国时有庞统。庞进的祖先大约在六百年前的明初大移民中,由朝廷经“山西大槐树下”而分遣到陕西省蓝田县。蓝田西寨村庞家的创建者庞永太生于清代乾隆己丑年(公元1769年),卒于道光丁酉年(公元1837年),活了68岁。其子庞文升读书经商。二百三十多年以来庞家分支甚多,书中记叙比较详细。是的,人应当知道自己的祖源。古代到近代,中国盛行家谱、族谱,是很应当的。几十年来,世界上盛行寻根热,寻找种族血缘的根,探讨文化之根,良有益也。而我国解放后几十年,尤其在“文革”中大量烧毁族谱与神轴,实是旷古之悲剧。

二、不溢美,不隐恶——严峻的现实主义写真

写真实,好说难做。几十年来,中国的文学打着“高于生活”的旗号,大量写不真实的虚假的内容,并美其名曰“典型化”,实际上是新的八股,是鲁迅所痛斥过的“瞒和骗的艺术”。《平民世代》是纪实文学,极重视真实性,其材料来源为祖辈遗书、遗物,耳濡目染和实地调查。而写祖先、写家史的自传性作品常常宣扬祖先亲属的功劳,一般不写或少写其错误和罪过。《平民世代》却写真实,采用史家笔法:不溢美,不隐恶。司马迁写历史人物其美丑善恶皆写,但在写到其父司马谈时仍是溢美性的。“为祖先父辈讳”,仍是自古以来的信条。而《平民世代》对祖上是“实事求是”的。
如写“大爷庞应功”,这位祖父庞应理的族中兄长,先前漂泊在外,办江湖戏班子。后来回来做了庞家的“大办事”,又是事实上的长工头。他妻子死去几十年未娶妻,有一个“相好”。大爷有个朋友叫大牛,请大爷给他找个妻子。大爷在商洛山中演戏,结识了山里一个姑娘叫苦苦,介绍给大牛。不料大牛生理上有毛病,苦苦就和大爷好上了……之后苦苦没有改嫁,大爷没有再娶,大牛明知,没有闹事,曾祖父、祖父明知而不说破。这些隐秘之事本应讳莫如深,可是作者也秉笔直书。
书中还写了“贼伯”,这位族中伯父,在庞家药园子干活,但他却在夜里戴着头套挖庞家的墙洞偷金银财宝,共有七八次,还偷了庞家“日行八百里”的骏马“雪花青”,偷了五姑奶的银镯子。这些家丑,本不外扬,书中也直接提示。
作者的亲祖父是书中重点写的一个人物。既写了他做过的正经事、好事,也写了他身上的坏毛病。如写他染上了大烟(鸦片)瘾,“抽得自己身瘦体弱,还引诱庞家其他人学着抽,后来连很正统的曾祖父也抽上了。”庞家“竟有五盏烟灯闪烁不来灭”。结果抽得倾家荡产。这些都是如实写来,毫不掩饰。

三、以无畏的勇气,揭露“社教”的危害
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阶级斗争的弦绷得越来越紧。1963年冬到1964年春在农村搞了“社会主义教育运动”,认为仅仅宣传而没有动真的,于是紧接着于1964年冬到1965年春搞“社会主义教育运动(试点)”即“四清”运动。这次运动有多处试点,但在西北地区,以中共中央西北局在长安和西安城区郊区南半部的“社教”最为著名。当时工作组一进村就“残酷斗争,无情打击”,煽动一些“运动狂”或“运动油子”去斗人,整人。整人的人一般不是地道的农民。他们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,将绝大多数干部打成“四不清”干部,将许多农民劳动者打成地主富农,并用这种阶级斗争的“成绩”去邀功请赏。对于“十年浩劫”的“文革”有作品揭露过,但对于“社教”却很少有作品揭露,揭露“社教”、“四清”仍然需要无畏的精神,需要作家的勇气。
在该书中《舅家的成份》一章中,作者大胆地揭露了所谓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。教育,多好听的词语,实际上却是暴烈的粗暴的打击。事实证明,这个运动是十分错误的、荒谬的,但从1965年到2003年三十八年以来却并没有彻底地认识这个运动,没有清算其祸害之大。作者在书中揭露了这个运动,也在开拓着一个写作领域。
舅父姚鸿俊是拿着泾阳县人民政府署县长、副县长名字的派令,于1949年9月去当教师的,任教期间入团,曾当校长。1956年调到陕西省堪察院(在西安北门内)工作,担任团支部书记。1960年堪察院党委成立爆破突击队,由团支书的他担任队长,在施工中负伤,脑震荡、腰骨折、耳聋,治疗了三年。1962年经济困难,精减机构,全面下放人员,舅父响应上级号召,回农村劳动,严重的工伤不但没有受到国家照顾,反而成了农民;成了农民且不说,还有更大的祸害在等待着他。
“社教”运动中,突然将他家的成份改成地主,这真是晴天霹雳,五雷轰顶!舅家在解放前连一间房都没有,住别人的地窑,也没有农具,当时舅舅平时上学,农忙回家劳动,平时外祖母和舅母在家进行农业劳动。结果这三个人的劳动不算劳力,硬是给压上地主成分。完全违反了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》的规定。在书中作者不光关心舅家一家的命运,而是关心成千上万农民的命运,书中写道:

我翻阅了一些地方县志,发现在“社教”运动中,被补定为地主、富农者,各县都在两千户以上,有的高达四五千户。可以保守地计算一下,以两千户计,全国算两千个县,这一乘就是四百万户——我的舅家就是四百万分之一。一户至少波及十个人,这一乘就是四千万人。四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,一些国家也没有四千万人。中国是1979年左右为“四类分子”摘帽的,这也就是说,从1965年到1979年,长达十四年的时间,中国有四千万人处在被打压的、人下人的位置,过着没有尊严和权利的、非人的生活。
所以,我想说,“社教”运动的发起者是有罪的,而且罪孽不轻。为了所谓的“反修防修”,解决“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”,避免出现“全国性的反革命复辟”,毛泽东高举“斗争哲学”的大旗,运用搞政治运动的看家本领,不仅把血淋淋的巨斧砍向了同自己打江山的一批战友们,也砍向了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几千万老百姓。
事情已过去了将近四十年,中国社会也进入了新的历史发展时期。真所谓“三十年河东,四十年河西”。现在,你要给打手机、泡网吧、吃麦当劳的年轻人讲当年的“社教”,以及之前的“反右”,之后的“文革”,他们会不解,会纳闷,会有听天书之感,会说“那个时候的人怎么那样啊”。问题是,产生“反右”、“社教”、“文革”之类运动的基础并没有彻底清除,如果不从根子上解决“人治”的问题,类似的“害人”的运动还会以不同方式,改头换面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之中。——这绝不是危言耸听。

四、深刻的洞察事物的目光——思想的深度

《平民世代》不仅仅在于记事,而且重视了人物的命运,家族的命运,更重要的是:随时站出来议论。如第九章写祖父抽大烟(鸦片),相当于今天说的吸毒,吸得倾家荡产,他也是败家子。但作者却议论道:“倾家荡产当然是坏事,但谁能料到,这坏事后来竟变成好事,祖父因之成为庞氏一族的有功之人。”不久解放,土改时,尽管留守老家的叔祖父报了个中农。农会主任说:“……要啥没啥……贫农贫农。”于是定为贫农。接着又议论说:几百年后,人们可能会纳闷,全社会以贫农为荣,惟恐当不上,算不算一桩怪事呢?“不怪呀,朋友。毛泽东先生自己是富农出身,但他在打天下时却十二分地依靠贫农,他义正辞严地说:‘没有贫农,便没有革命。若否认他们,便是否认革命。若打击他们,便是打击革命。’……就说庞家吧,要不是有这个贫农成份,父亲能那么顺利地入党,参加工作,当医院院长吗?几个叔父能光光荣荣地参军、提干、转业、有一份不错的公职吗?所以说了,抽大烟是有功的,要不然,庞氏后代还不知怎么受罪呢!起码,找媳妇都会成大问题!”这些议论再真实不过,深刻不过!半个世纪以来,在中国,能有几个人在几部书中这样地议论呢?
书中写他舅父在“文革”中患脑瘤逝去,只有四十七岁,为何英年早逝呢?分析了四条原因:一是十年前的工伤伤了大脑;二是生产队派他长期在电磨房劳动;三是“社教”补定地主成份,成份像大山一样压得全家抬不起头来;四是无辜地受到某案件的牵连。书中写道:

专案组就把舅父带到县上去询问,几天后才放回来。这件事,尽管属于无辜受牵连,但对生性善良、内向,又比较胆小的舅父来说,伤害无疑是很大的。要说舅父不受惊,不害怕,那是假的。要知道,那年月,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审判、被关押、被处决的人可是太多了!一旦自己被关进去,老母亲怎么办?妻子儿女怎么办?受惊,害怕,提心吊胆又无处诉说,这是多么伤脑子的事情啊!我觉得舅父的病,和这件事有直接关系。
朋友,当我打写到这里的时候,舅父的形象一直浮现在我的眼前,那形象是慈祥的、温和的,又是抑郁的、怯弱的和忧伤的。近年,有一个词汇叫“弱势群体”,舅父就是挣扎在那个年代的,相当庞大的“弱势群体”中的一员。唉,可怜啊,我的委屈的舅父!你是在痛苦中去世的,你是在压迫中去世的,你是在伤感中去世的,你没有看到给地富“摘帽”、给冤假错案平反,你要是能活到今天该有多好啊!

类似这些地方,表现作者眼光的穿透力,他没有被权威的论述所惊倒,没有被纷繁的层层包裹了的政治外壳所阻挡,直接穿透进去,抓住了生活的实质。当“文革”结束以后,历史进入了新的时期,开始的时候,部分作品揭露了“文革”,也有些作品揭露了反“右派”运动,却没有或很少涉及历次政治运动,更无涉及土改运动的。这本书不设禁区,对任何政治运动都揭露。而有限的暴露性作品多写干部被打成“走资派”及其子女受到不公正待遇,或爱国的革命的有才华的青年干部或学生被打成“右派”……他们本身是不应当遭到这样祸害的。却认为订地主富农富裕中农等成份是合理的或是有道理的,他们应当被打倒,应当遭受长达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厄运。作者在这本书中谴责了祸害人的政治运动,诅咒了那个时代、那个人,显然思想是很深刻的,而且对于给人们订成份,通过具体的真实的人和事给人以启示:庞家如果不出败家子不吸毒,整家族要当地主!往后遭受的悲剧不可想象。而吸毒败家破产才成了贫农,同村邻家辛勤操持,发庞家之财而富,那肯定要当地主!
《平民世代》确实独具特色,值得品读。

(写于2002年9月)